(轉載)    茫茫人世中的一點亮色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"六四"十三周年感言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丁子霖

 


    一位素不相識的朋友,多年來一直默默地關注著中國人民大學靜園一樓43號周圍的動靜。 在世紀之交的一個早春,他悄悄地攝下了房前迎春花叢盛開的景象,以寄託他對死者的哀思和對未來的期盼。

    這是我丈夫為一幅照片所撰寫的題詞。它是一個故事,一個在茫茫人世的悲愴中透出亮色的故事。

    那是在去年歲末的一個極平常的夜晚,我正拖著一天的疲憊準備歇息,忽然聽到院門外有輕輕的叩門聲。我勉強打開了大門,原來是一位素不相識的中年男子。他身上裹著厚厚的羽絨服,連衣的帽子把頭部包得嚴嚴的,腋下還夾了個扁平的紙包。我從他半露的臉上仔細端詳,卻認不出是誰,心裏正有些納悶。陌生人先開口了。他說他住得離我們不遠,常常來人大走動,早已認識我們了。

    於是招呼他坐下,聽他作自我介紹。對自己,他說得很少,大概覺得這並不重要;但對我們,他卻知道得很多,也很清楚。他說他每次來人大都要從我們的住家前面經過,這麼多年來一直默默地關注著這裏的動靜。他從我家陽臺上是否晾曬衣服、院子裏積土的多少來判斷我們南來北往的行蹤;從我家門前"便衣人員"的人數和警戒狀態來判斷我們處境之安危。他甚至注意到去年"六四"期間我家門前多年來第一次沒有停靠來歷不明的小汽車,也第一次沒有見到那些似曾相識的面孔。

    從他的言語間我聽出他想要證實些什麼。我於是如實相告:"有時他們(指便衣警察)還來,但來的次數少些了;只是電話仍受到監控,大概方式有所改變吧。"我盡量把語氣放得緩和些,以解除他的疑慮。因為這麼多年來,人們一說起靜園一樓43號,就如同說的是令人生畏、卻步的虎穴,即使是最熟悉的朋友,也會產生一種莫名的恐懼,更不要說貿然登門了。

    也許因為是初次見面,他顯得有些局促、矜持。他說他這次來訪,只是想讓我們知道,我們並不孤立,人們也沒有忘記"六四"。他說儘管平時沒有交往,碰面也不說話,但很多人都一直在關注著我們,希望我們保重!

    說著,他打開了隨身帶來的那個扁平的紙包,撕去裏面的另一層包裝紙,原來是一個普通大小的長方形鏡框。再仔細一看,鏡框裏夾著的是一張彩色照片;整個畫面被一垛盛開的迎春花牆占去了大半,沒有人物,也沒有其它引人注目的景物。

    "這拍的是哪里啊?怎麼我有點眼熟!"我不解地問。

    "這就是你們家呀!怎麼您認不出來?"

    我這才醒悟過來,認出了那幅照片的拍攝地點。

    原來這些年來,我們等不到房前的迎春花開就離開北京去南方了,而當我們於5月下旬返京時,所能看到卻已經是一垛濃密的綠牆了。因此在我的記憶裏,幾乎沒有留下他那幅照片所拍攝下的景象。何況,這些年來,無論是我自己,還是我丈夫,也都再沒有一個好心情去照料院內院外的那些花花草草了,久而久之,也就產生了一種生份感。這對我來說,固然是辜負了大自然的一番美意,但又何嘗不是一種無法追回的失卻呢!

    我不無歉疚地傾聽著他的陳述。

    他說,每年春天,當我家門前迎春花開放的時候,他都會發現我家小院內塵土堆積,陽臺上也無任何晾曬的衣物,就知道我們已去了南方,見不到迎春花開的景象了。一連好幾年,都是如此。於是他萌生了一個念頭:何不把這個景象拍攝下來送給我們呢?

    他說,北京的春天來得晚,人大校園裏那麼多花木,無論是公家的還是私家的,都沒有你們家的迎春花開得早;而且是整整一垛花牆,而且那金黃色的花朵是那樣的燦爛、耀眼。他說每當這個時節,他都要在我家的這垛花牆前駐足良久,盡情觀賞,然後騎車去人大校園裏到處尋覓,看看別處是否也種植有這樣的迎春花,是否也開放得那麼早。結果他驚奇地發現,整個一個大院,竟沒有第二個地方能看到如此賞心悅目的景象。他說,在人大院內,惟有你們家的迎春花最早給人們帶來春天的信息。

    他的敘述讓我感動,也使我生出一種淡淡的感傷。

    是啊!愛花是人的天性,花歷來被看作一種有情物。但對我來說,象愛花、賞花這類事情早已與我無緣了,尤其是在北京這塊傷心地。我已經認不得曾經是自己親手栽種的那些迎春了,它們在我的心目裏,好象依然是十多年前的那個模樣。這是因為,在我的床頭挂著另一個鏡框,同樣是一幅彩色照片,同樣是以家門前的迎春花為背景,不過不是開花的季節。那是89年5月1日我和兒子、丈夫的三人合影。這天正是我們女兒舉行婚禮的日子。由於當時北京正鬧著學潮,所謂婚禮也就只是全家聚在一起吃一頓飯、照幾張照片即草草了事。可是沒有想到,僅僅一個月後,兒子就離開了我們;而那幅照片也就成了兒子生前與我們的最後一次合影。我這十多年來,天天面對的就是這樣一張照片,能在我心裏留下的,也只是這僅有的一個美好的時刻。那時,我家門前的迎春花還長得不足一米,而且印象裏也沒有開過花。

    現在,我有了另一幅迎春花的照片,它們已長高了,而且已花開滿牆,而且是那樣的燦爛、耀眼;但我反而陌生了。

    來訪者告訴我,他之所以要拍攝這樣一張照片,是因為他從我的那本"禁書"(指《"六四"受難者名冊》1994年香港《九十年代》雜誌社出版)上看到了那幅我與兒子、丈夫的合影。他說我們應該有另外一幅照片,不是為了替代,而是為了讓我們看到這個世界的另一面─向人們顯示出亮色的一面,給人以溫暖和希望的一面。

    我感謝這位素不相識的朋友,感謝他給我送來了這份春天的禮物。

    今年,是89天安門運動和"六四"大屠殺十三周年。在去年的這個時候,我和我的難友曾在一份題為"天安門母親的話"的宣言中說過這樣一些話:

    "作為這個群體中的一員,我們每個人的社會地位、生活境遇乃至政治和宗教信仰都不盡相同,但我們作為母親,我們對自己的兒女、對所有孩子的愛,對和平、安寧的向往,對強權、暴行、殺戮的憎惡,對弱勢群體及受害者的同情,卻是相同的,因為這一切都出自一個母親的天性。

    "我們將把這種愛視為一種責任,希望以此來呼喚人們的良知,來化解人與人之間的猜疑和仇恨,來改變至今仍遺留在我們頭腦裏的對生命及人的價值的漠視。

    "我們相信,這種來自生命源頭的愛是偉大的,它作為一種責任,將使我們變得更堅強、更智能,也將使我們的世界變得更理智、更富有人性,從而更有效地制止暴行與殺戮。

    "我們這個苦難深重的民族,淚流得已經太多,仇恨已積蓄得太久,我們有責任以自己的努力來結束這不幸的歷史。今天,儘管我們所處的環境仍然是那樣的嚴峻,但我們沒有理由悲觀,更沒有理由絕望,因為我們堅信正義、真實和愛的力量足以最終戰勝強權,謊言和暴政。"我在這裏重覆這些話,是想讓所有相識和不相識的朋友知道,在我的內心深處,一直存在著這樣一種希冀,而且,我也意識到自己有這麼一份責任。今天,在我們所生存的這塊土地上,災難仍在繼續,生命也仍在繼續,但我們所需要的卻不應該是等待!

    2002年4月22日